每个病人都忌惮他
作者:admin 发布时间:2019-04-01 17:56

  一开始接受我们的采访时,丁嵘表现出了他“双重性格”中放松的一面,看上去跟邻家爷叔没什么区别,也难给人以大哥的感觉。/顾筝

  一进门,他很自然地在茶桌前掌控全局的位置落座,把手机、烟、打火机整齐地放在面前,戴戒指的左手掌牢牢把住座椅扶手,身体深陷进座椅里,变成一个看上去非常舒适的坐姿。

  对面的弟兄给他点燃烟,接着手脚利落地烧水泡茶。水开后,丁嵘面前的茶盅被最先斟满,他边给其他小兄弟安排座位,边寒暄着打听各自的生意近况,并在适当的时候给出评价或者建议。小兄弟们大都留着寸头,穿着紧身的T恤衫,在丁嵘面前还算比较轻松,偶尔开一些赤裸裸的玩笑,丁嵘也不生气,跟着呵呵。

  谈话的内容基本和“生意”与“关系”有关,丁嵘表态不多,但对关键的信息格外在意,他总是先专注地听着,觉得信息不全的时候才会打断插嘴提问,提问时,身体倒是依然陷在大椅子里,没有突然坐起身探出头的急切,沉得住气。

  几个月前,在肛肠科经历了一段“做好这个出去,吓都吓死了”的生活。现在丁嵘又回去做他的大哥了。

  现在的丁嵘,和记者几个月前看到他的那一次,已是大相径庭了。那还是去年11月份,在曙光医院六楼的肛肠科病房区内,他在病号服外裹着一件棉袄,佝偻着身子。不能坐下,站了一会儿,就得用手撑住凳子。“哎哟,我只屁股,一塌糊涂,痛煞啦。”现在,他显然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,穿着一件绛红色的丝绒西装,看上去很精神。“我问过医生了,过了天热,应该就可以全部恢复。”

  这次的住院开刀经历,对丁嵘来说,达到“经历过这个生活的人,出去都吓死了”的程度。不过他在前后住院的一个半月时间内,收获了意想不到的友情,现在,在他的手机微信里,有三个微信群和此相关,两个是病友群,一个叫“肛瘘之家”,一个叫“此时不瘘,更待何时”,还有一个是和护士们建立的群。“护士们都叫我大叔,病友们叫我大哥。”2014年12月3日出院,12月27日他就组织病友们一起去松江玩,“兄弟们看得起我,都要我组织。阿拉白相得老开心的。”

  把一大群人组织到松江去玩,是因为丁嵘自己的公司开在松江,他在那里“扎根”了近十年光景,有一帮认他做“阿哥”的小兄弟。小兄弟们知道“阿哥“出院了,还组织了病友到松江玩,晚上冲过来几个人要拉他们去唱歌。“我不想去的,量贩式KTV包房我都已经订好了,但是伊拉一定要阿拉去KTV,帮阿拉订好了一个总统包房,老酒随便吃”丁嵘在手机相册里翻出几张照片,“诺,就是这帮子小兄弟,前两天有一个小兄弟儿子满月,大家聚一道吃饭唱歌。”照片拍得模模糊糊,灯光昏暗,不过还是看得出照片里的人玩疯了,脱了上衣站在KTV包房的桌子上,赤裸的上身画满了文身。

  普通人看到这种装扮,应该会“吓丝丝”。“去年我老爸过80岁生日,这些小兄弟过来祝寿,正是7月份,伊拉穿着背心,身上全是画龙画凤的,我老爸一开始吓煞了,但伊拉都恭恭敬敬的,一个个过来,敬一杯酒,给一个红包。我也不晓得伊拉(指松江的小兄弟们)为啥叫我大哥,是水到渠成的事体?我不要做大哥,我要做大哥做啥啦。伊拉有事体寻我,我帮忙搞定了一点事体,所以伊拉觉得,这个大哥有点腔调的。”

  松江之行宾主尽欢,他们相约之后还要多多相聚。他们的这种关系有点特殊,一般来说,病友们离开了病房,联系也就断了。

  丁嵘出院后还曾回过病房去看望那里的旧友,“下午5点多,只只房间门关着,没人来往的。我要是住在医院里,这可是最闹猛的辰光,每个房间都在串门,或者是我在组织大家走路,一个个人僵尸一样,摇来摇去,一边走一边讲笑话,老闹忙的。”

  “跟我有关,肯定有关系,这总要有人带头的嘛。病房里本身就没事体做,侬拿一只手机我拿一只手机做啥呢,无聊哇啦?”

  丁嵘能成为病房里的“带头大哥”,一个原因是他的病情是病友中最重的,求医问诊的事情他经历过很多,所以他能成为病友的“指导者”。“我毛病最重,经历得多,这样口口相传,伊拉就知道,老张(指肛肠科医生张卫刚)不在,就来寻我,我教伊拉应该哪能做,有辰光也给精神上的鼓励,不要怕,没啥事体的。”

  六年前,丁嵘曾经开过一刀。“讲起来是只门诊小手术,但我觉得不亚于开大刀。当时是针刺麻醉,在肛门旁边点的,这有啥大用场拉,还是像活杀一样。四个医生,三个人揿牢我,还有一个负责挖(指开刀)。我自己双手就抓牢床架子,嘴巴咬紧衣裳,男人家,哇啦哇啦叫,难为情哇啦?真的老吓人的,剪刀的声音我都能听到,痛得人汗淌淌滴,但是又不好动,腰、腿、脚那边各有一个人揿牢。弄了半个钟头,药膏弄好,要自己走,痛啊,但没办法,硬是走到观察室。开刀开好十天内,我都没办法睡觉,是各种各样的痛,抽着的痛,一跳一跳的痛。晚上要一直在走廊里走,走到麻掉为止,稍微眯一歇,再被刺痛痛醒。那趟是我爷娘陪着,老头老娘问,痛死了对哇?我讲还可以。侬讲痛,伊拉比侬还要痛,侬哇啦哇啦的话,是给伊拉增加负担,伊拉都是70多岁的人了。”

  丁嵘能成为“带头大哥”的另一个原因是他的性格。“我的性格有双重性,在没有工作压力,放松的情况下,我老活跃的。但是进入工作状态,或是在一定的环境下,我老沉闷,可以一言不发。”所以两拨兄弟看到的丁嵘是不一样的。在松江的小兄弟面前,他不给他们笑脸,有一种做大哥的威慑感。而在病房里,那段时间他把工作全部放掉了,感觉人很放松,所以每天做的事情就是东惹惹西惹惹。这次聚会,旁边24床的一个年长的病友对他说:我记得侬,开好刀我老痛的时候,侬挠我脚底心,不过倒反而好,分散注意力了。

  住在这一层病区的病人都是男性,年龄不一,职业不一,对丁嵘来说,就好像是长到50岁之后突然又有了一个重新回到少年时期,过上集体生活的机会。

  换药是“老男孩”们最热闹、最开心的时候。“换药了。”换药室那边护士一叫,丁嵘就让大家排好队,一个个摇摇晃晃地走过去。“一路上就开始寻开心了,大家讲笑话、唱歌、笑,最闹忙了。接下去要看了,啥人橡皮筋落脱了。”据丁嵘介绍,这边的开刀方法有所不同,除了用线,还用橡皮筋来缝合伤口,大概是为了更具弹性。掉一根橡皮筋就像拆掉一根线一般,意味着伤口在慢慢愈合,这是好事,但不好的事情是掉了橡皮筋之后,张医生就要出马了。如果说丁嵘是病房内的“带头大哥”,那张医生就是隐形的“老大”,每个病人都忌惮他,对他又敬又怕。“换药的辰光看到张医生在,阿拉都不大敢去的,因为伊手脚重。照道理讲,手脚重是好事体,生活清爽,但是伤口还没长好,抠进去啥味道啦?落橡皮筋的辰光是哪能也逃不掉的,一定是张医生来弄,伊有经验,晓得哪能挖,好帮侬把肛门里的血块什么的都抠干净。这个啥味道?不是一般人搪得牢的。”

  这一天,知道某个人橡皮筋掉了,那么即使是之前已经换好药的人,也都不走了,全部等在换药室门口。有的人痛得会叫出声来,那么周围的看客也就一起尖叫起哄,有点幸灾乐祸,看热闹的意味。丁嵘当然也要经历这样的场合。“有一趟我橡皮筋掉了,我就不响,想偷偷挨到最后一个。我对伊拉说,你们先去吧,我有事要等会来。伊拉晓得我在捣糨糊,就去和张医生说:25床橡皮筋掉了。张医生就叫护工来抓我,到那边一看,一帮子赤佬,都已经等在门口了,要看我笑话。没办法,躺到床上,裤子脱下来所有人都呆在旁边看着,就连护士也来了,她们都叫我活宝的,张医生要给活宝做生活了,这个消息一传,看热闹的就都来了。不过看笑话归看笑话,张医生弄好,药换好,那时我已经痛得完全没办法下床了,我的那些病友们马上过来帮我擦掉伤口的血渍,给我穿好裤子穿好鞋子,然后慢慢地扶着我走回病房。后头,伊拉会围在我的床边,有的给我喝水,有的说阿哥,弄根香烟吃吃伊拉都不会走的,因为知道我很痛苦,就都会陪着我,安慰我。有一天早上,我老头子(父亲)来了,看我床边围着那么多人,吓死了,以为发生了什么事。后来知道了,伊对我说,你这帮子兄弟真的是好。”

  “哦,我中午不回来吃饭了,你们自己吃,我在外面吃了你们自己当心点。”

  “是我老娘,问我回不回去吃饭。”放下电话,丁嵘解释说,“我回去的话她要帮我弄的,有时我回去也说不回去,这样伊拉就简单地弄一下,否则要烧这个烧那个,吃力

  口伐。”丁嵘现在和父母同住,和上海大多数中年男子一样,过着上有老,下有小的日子。每天早上,他6点半出门,送女儿去学校送妻子去上班,送完之后,他回家小睡一会,之后再赶去松江工作。和女儿的沟通,是让他困扰的问题。“我和人家谈那么多,和自己女儿做不到啊,谈心也没用。小孩子老怪的,我都不知道伊拉是怎么想的。我真的没有用父亲的方式在交流,我说阿拉是谈心。可是她不要和我谈心,你说怪口伐?她觉得和老头子没法谈,和同学在一起好谈。我算是与时俱进了,接触的人那么多,可她做的事我看不懂,听的歌我也不懂,我欢喜听邓丽君,她听的”

  这两年他算是重新创业,开了一个财务公司,帮其他的公司处理做账、报税等事宜。之前所说的松江小兄弟们并非他的员工,但彼此之间维系着一种看似松散,内在却紧密的关系。“阿拉平时不大接触。伊拉有空会来看看我,坐下,喝茶抽烟聊聊天。这种感觉比我叫伊拉来看我要好。出了事体以后要寻我帮忙的辰光伊拉会来寻我,在能力范围之内我也会尽量帮伊拉。我帮伊拉不是要钱,我要的是什么,要的是一个尊重,侬只要尊重我,其他都不需要。”

  “侬这个问题点到位了。我曾经有过落难的辰光,那时不要说外面的人看不起,连自己家人也看不起,我就有个想法,要人家尊重我。我人生中上上下下好几段,低谷的辰光,爷娘把屋里交关钞票拿出来支持我到国外发展,但是伊拉在屋里抠得老紧,家里亲戚对此都不能理解,对伊拉有交关指责。我回来听到这些之后,心里老难过的,讲又讲不出所以我这个人,对钱财看得不是很重,要的就是一个尊重。别人不尊重我,我不会再和这个人接触,肯定不会有深入交流的。侬要问大哥的感觉到底是什么?就是尊重。我感觉老好的。我还要伊拉内心也要尊重,表面敷衍了事的那种我是看得出来的。我可以带你到松江,随便叫个小阿弟过来,听伊拉讲讲我是哪能样子的人。”

  “我有一个疑问。”记者看着丁嵘,说:“会不会你得到的这种尊重只是表面的?伊拉尊重侬,是因为侬能帮助伊拉,这是有条件的。侬是否会担心,哪天侬不能帮伊拉搞定了,这种尊重也就没了。”

  “你所说的,我也意识到了,去年春节我跟伊拉讲,我想隐退了,你们好自为之,不要再惹事了,我不想管了。这里面有两种心态,一种是真不想管了,另一种就是你刚才所说的,我想看看,这样说了之后伊拉会怎么样。到目前现在,伊拉还是一如既往地对我,我感觉很欣慰。”

  一个人对某一个事物的需求必然来自于过往经历的影响。丁嵘从青年时代至今,起起伏伏多次。1993年从单位辞职后,他骑自行车到浏河批发河鱼,凌晨再骑3个小时回家,在家门的菜市场摆摊卖鱼。后来弄堂里有人去俄罗斯做倒爷,父母出资让他也去试试看,这一去就在外头飘了三年。“那时苏联解体,随时随地有生命危险,里面心酸故事很多。”回来之后,他开始做快递。“中国的快递演变史我是亲眼看着它一幕幕发生的。”做到2006年,资金不够,规模拼不过其他企业,他又转行做服装生意,服装厂开了6年,他又完成了这一次的转行。“厂我为啥关脱?和我一道开厂的兄弟,最后死在肝癌上。而伊生肝癌的那一年,我也因为肝炎而入院,阿拉做得太吃力了。伊死了之后,我也想了很多。伊走的辰光只有46岁,得知消息后我痛哭一场,阿拉实实在在相处了5年,感情比亲兄弟还亲。伊老信任我,临终的辰光伊对老婆说,在上海别人都不要相信,有事体就去寻阿丁。我老舍不得伊。阿拉两个人会吵会闹,但闹了不开心当场就会好,我叫伊阿哥,我老认可伊,伊也绝对认可我。”

  丁嵘有点激动起来,切换成“国语频道”:“现在这个社会,成败论英雄,不看你过程,赚到钱就是成功,赚不到就是失败,很现实的。你再努力,没有结果,人家就认为你还不够努力。我这一路走过来,受到过很多歧视。说得难听一点,赚不到钱,哪怕你喝杯茶、放个屁,也会有人讲你。现在的社会就是现实到这个程度。”

  “不一样。我尊重他,他也尊重我。尊重有各种含义,不是每个人的尊重都是一样的。不能说我更喜欢哪一种,而是深浅层次不一样,我对这个哥的尊重和感情都是很深的,就像两杯水一样,一杯高一杯低。这样的关系是很少的,没有几个人能让我产生这种感情。他绝对相信你,你做任何事,他都不会怀疑你,而他越是这样,我越是不会做不好的事情。也不存在阿丁做成功了,他来尊重你的事情,他的尊重和信任是无条件的。

  现在有时我坐下来,还会想到他。这种层次的尊重真的很少,不过我可以退而求其次,要另一种层次的尊重,在病房里的也是一种延伸。在病房里,我就觉得老开心的,就是一个带头人,我喜欢这种感觉,我并不要人家怎么样,光是有这种感觉就蛮好。其实要这种感觉是要付出代价的,不管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,比如我要去照顾病友,还要动员弟兄们去照顾,挺操心的,不过我乐在其中。他们的尊重是对我最好的回报,以前是真的缺这个。不理解的人还真是不理解,你为什么要这样做?我觉得没必要解释,今天我们谈得多,才会说。去解释干嘛呢,累哇?我感觉这样很舒服,也不是让我做坏事,如果你要让我去踩高压线帮你,我也肯定不会做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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